第十七章 软肋
安装织机比买织机更难。
十台铁家伙码在后院,每台两百多斤,要一台一台地立起来、调水平、装皮带、校筘框、穿经线。韩师傅带着老花镜,蹲在第一台织机前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紧。
“这台机架有点歪,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公分。”他抬起头,“找几块木板来,垫在左边脚下。”
翠姑跑去找木板,赵大梅帮着抬机架。沈织宁蹲在另一边,用水平尺一点一点地校。
“高了,再垫。”韩师傅说。
沈织宁又塞了一块木板。
“还高。”
再塞一块。
“好了。现在校前后。”
一台织机,从立起来到可以试运转,用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韩师傅擦了把汗,看着剩下的九台,叹了口气:“照这个速度,十天装不完。得加人手。”
“加谁?”沈织宁问。
“你村里有没有会木工活的?”
沈织宁想了想:“有一个人,叫赵木匠,但他是我大伯那边的人,不会帮我们。”
“那就找外村的。我认识红星公社的一个木匠,手艺好,人也实在。请他过来,一天工钱两块,管三顿饭。”
“行。您去请。”
下午,韩师傅带着那个木匠来了。姓王,四十出头,手指粗短但很灵活,看了一眼织机的结构,二话没说就上手了。他的速度比韩师傅快一倍,一个下午装了两台。
到傍晚的时候,三台织机已经立起来,调好了水平,皮带上好了,经线也穿了一部分。
“明天早上试机。”韩师傅说,“如果这三台都能正常运转,剩下的七台三天内就能装完。”
第二天早上,所有人都围在后院。
韩师傅站在第一台织机前,手放在开关上。翠姑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梭子,准备投第一梭。
“通电。”韩师傅说。
顾明远拉下电闸。织机的电机嗡嗡地响起来,皮带转动,筘框开始前后移动。
“上梭。”韩师傅说。
翠姑把梭子投进去。梭子从左到右,筘框往前一推——“咔”的一声,第一根纬线被打紧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梭子从右到左,筘框再一推——“咔”。
第二梭。
第三梭。
织机运转正常。经纬线交织在一起,布面一点一点地长出来。
翠姑的手在发抖,但梭子投得很稳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赵大梅站在旁边,使劲咬着嘴唇。杨小兰捂住了嘴。小七踮着脚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布面。林晚棠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地敲着节奏——那是织机的声音,吱呀,咔,吱呀,咔。
沈织宁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块一寸一寸长出来的布。
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成了。”韩师傅关掉电闸,声音有点哑,“这台织机,能干活了。”
没有人欢呼,但每个人都在笑。那种笑不是高兴,是松了一口气——从试工到现在,半个多月了,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,现在终于踩到了一块实地上。
“第二台,试机。”沈织宁说。
笑声停了,所有人又回到各自的位置上。
第二台,没问题。第三台,也没问题。
三台新织机,加上之前的三台老织机,六台同时开工。后院的织机声从单薄的独奏变成了粗犷的合唱,吱呀咔、吱呀咔,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谱子但很有劲头的曲子。
沈织宁站在院子中央,听着这个声音。
这是“锦色”的脉搏。
然而,她不知道的是,在院墙外面,有一个人在听着同样的声音,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。
沈德茂站在自家院门口,抽着烟,听着远处传来的织机声。灰衣人站在他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十台织机,已经装好了三台。”灰衣人说,“按照这个速度,她的产能很快就能翻倍。”
沈德茂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:“她翻不了倍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沈德茂没回答,转身进了屋。
当天下午,沈德茂去了沈织宁家。
他没走正门,从侧门进去的。李氏正在灶房里洗菜,看见他进来,手里的菜叶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大嫂。”沈德茂笑了笑,搬了个板凳坐下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李氏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紧:“德茂,你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?”沈德茂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糖,放在灶台上,“给你带的,补补身子。织宁那丫头天天忙外面的事,顾不上你,我这个当大伯的得替她操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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