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十台织机

    省城纺织厂的旧设备仓库在城北,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后面,堆满了淘汰下来的机器。沈织宁和顾明远到的时候,一个戴安全帽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抽烟。

    “买织机?”老师傅弹了弹烟灰,“你们是第几拨了?上个月来了三四拨,都是乡镇企业来捡破烂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是捡破烂的。”沈织宁递上韩师傅写的介绍信,“韩师傅让我们来的,他说跟您打过招呼。”

    老师傅接过信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老韩啊,知道。跟我来吧。”

    仓库很大,里面堆着几十台织机,大部分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产品,铁架生锈,皮带老化,看上去像一堆废铁。沈织宁一台一台地看,每台都用手摸一遍机身,检查机架的稳定性和主要部件的磨损程度。

    “这台不行,机架变形了。”她指着第一台。

    “这台皮带全换了还能用,但筘框要重新校。”她指着第三台。

    “这台可以。电机是好的,机架也稳,换个梭子就行。”她指着第五台。

    老师傅跟在后面,看着她一台一台地挑,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打量。

    “小姑娘,你学过机械?”

    “没学过,但我修过织机。”沈织宁蹲下来,检查一台织机的踏板连杆,“这台连杆裂了,焊一下能用,但寿命不长。不要。”

    挑了整整一个上午,从四十七台旧织机里挑出了十二台。沈织宁又从中选了十台品相最好的,跟老师傅谈好了价格——二十八块一台,十台二百八十块,加上配件和安装工具,一共三百二十块。

    “运费呢?”沈织宁问。

    “运费你们自己出。厂里的车不外借。”老师傅把钥匙递给她,“交了钱,这些东西就是你的了。三天之内拉走,不然仓库要腾地方。”

    沈织宁交了钱,拿着收据走出仓库。顾明远在门口等着。

    “车的事我来解决。”他说,“我那个在运输公司的同学叫赵国强,他答应借一辆卡车给我们,但司机不愿意开进村里的土路,说怕陷车。”

    “能开到哪儿?”

    “最多开到镇上。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二十里土路。”

    沈织宁咬了咬牙:“那就卸在镇上,再想办法运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看着她:“二十里土路,十台织机,每台少说两百斤。你怎么运?”

    “人拉。”沈织宁说,“借几辆板车,用人拉,用牛拽,总能弄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沉默了几秒,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两天后,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青溪镇供销社门口的土路上。

    十台织机用草绳和麻袋捆得结结实实,码在车斗里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把式,姓孙,叼着烟跳下车,看了看前面的土路,摇了摇头:“这路我走不了,前几天下过雨,土是软的,车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织宁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路。土路被拖拉机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,车辙里还有积水,确实不好走。

    “就卸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孙师傅,麻烦您帮我们把织机卸下来。”

    织机一台一台地从车上卸下来,码在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。十台织机,整整齐齐地排了两排,铁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,引来了不少赶集的人围观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机器?”

    “织布机吧?这么大个儿。”

    “谁买的?供销社进新货了?”

    沈织宁没有理会围观的人,走到供销社里面,借了电话,打到了红旗大队的大队部。

    “刘婶,是我。织机买到了,在镇上。你帮我找几个人,带板车来拉。”

    刘婶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震耳朵:“找什么人?全村的男人都下地了!剩下我们这些老娘们,搬得动吗?”

    “搬得动。一台一台搬,搬不动就推,推不动就拖。”沈织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天黑之前,我要看到十台织机进院子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刘婶叹了口气:“行,你等着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时后,红旗大队方向来了一队人。

    领头的是刘婶,后面跟着翠姑、赵大梅、杨小兰、李秀英,还有几个沈织宁不认识的女人。她们推着三辆板车,车板上铺着麻袋和稻草,每个人的袖口都挽到了胳膊肘。

    刘婶走到沈织宁面前,叉着腰:“你看清楚了,就我们这几个人,没有男人。”

    ;

上一章目录+书签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