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局
试工第三天。
清晨六点半,刘婶照例坐在院门口点名。今天来的人比第一天少了两个——一个说手疼干不了,另一个说家里男人不让来了。
“赵大梅,到。杨小兰,到。孙桂香,到。李秀英,到……”刘婶一个个念过去,念完抬头,“还差一个,王爱华没来。”
没人说话。
沈织宁站在院子里,面色平静:“不等了,开工。”
王爱华是隔壁柳沟的媳妇,试工第一天就嫌学得慢,第二天开始偷懒,别人练投梭她躲到墙角嗑瓜子。沈织宁看在眼里,没说破。这种人留不住,也不该留。
赵大梅今天上机了。
经过两天的基本功训练,她的手已经稳了。坐在织机前,拿起梭子,深吸一口气,脚踩踏板——梭子从左到右,筘框往前一推,“咔”。第一梭,成了。
她的手没有停,继续投梭、接梭、打纬。动作还是慢,但每一步都对了。翠姑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梭一梭地织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经纬密度还不够,纬线打得松了。”翠姑指出问题,“手劲再大一点,筘框推到头。”
赵大梅点点头,调整了力度,下一梭的声音从“咔”变成了更清脆的“咔嗒”。
杨小兰还在练投梭。她的手已经不抖了,梭子掉落的频率降到了十次掉一次。她咬着嘴唇,一遍一遍地重复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小七的染色组今天进山采原料。她带着两个帮手上山,背了三个竹篓,采回了半篓板蓝根叶子和一捆槐花。下山的时候,她在一个陡坡上滑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裤子撕了一个口子,但她没吭声,爬起来继续走。
林晚棠的纹样组有了突破。那个不识字、看不懂图纸的女人叫李秀英,三十五六岁,手粗得像树皮,但画起图来意外地有天赋。林晚棠教她画缠枝莲,她第一次画得像一团乱麻,第二次就有点像了,第三次已经能看出纹样的轮廓。
“你以前画过画?”林晚棠惊讶地问。
李秀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没画过,但我绣花。我娘教过我绣鞋垫,图案都是我自己画的。”
林晚棠看了沈织宁一眼,沈织宁微微点头。
绣花的手艺,和织锦是相通的。李秀英是个宝。
下午三点,沈织宁去了后院放木箱的屋子。
她每天都会检查一遍那十几块祖传锦缎,确保东西安全。今天一进屋,她的脚步就顿住了。
木箱的盖子没有盖严。
她走的时候,明明盖好了。
沈织宁蹲下来,打开箱子,一块一块地数。孔雀羽织金妆花缎在,乌织锦已经卖了,剩下的十几块都在……她拿起最上面那块天青色的云锦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纹样不对。这块云锦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云纹标记,是她曾祖留下的印记,位置应该在布边的第三寸处。但现在,这个标记离布边只有两寸。
布被裁过了。裁掉了大约一寸宽的一条。
沈织宁把云锦放回去,盖上箱子,站起来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一寸宽的锦缎,做不了什么大用。但如果只是拿去给人看——证明“沈家真的有东西”——一寸足够了。
她没有声张,走出屋子,关好门。
院墙外面,一个身影一闪而过。
晚饭后,沈织宁把林晚棠和刘婶叫到后院。
“东西被动了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从箱子里裁走了一寸云锦。”
林晚棠的脸色变了。刘婶一拍大腿,差点骂出声,被沈织宁一把按住。
“别出声。”沈织宁说,“我大概知道是谁。”
“谁?”刘婶压低声音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王爱华。”沈织宁说,“她今天没来上工,但昨天下午她走的时候,是最后一个离开院子的。我当时看见她在后院转了一圈,以为她在看织机,没在意。现在想来,她是在踩点。”
“那个贱人!”刘婶咬牙切齿,“我明天就去柳沟找她!”
“不急。”沈织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她拿了东西,一定会去找周景川的人交货。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交货、什么时候交货,抓不到现行。就算找她对质,她死不承认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晚棠问。
沈织宁沉默了几秒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让她交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拿走的只是一寸宽的边角料,纹样不完整,看不出全貌。周景川拿到那块料子,能看出来这是好东西,但他看不出来‘锦色’真正的水平。”沈织宁的目光沉下来,“我们给他看他想看的,但不给他看最重要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锦缎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小样,纹样是缠枝莲,但和之前做的不同——这次的纬线故意织松了几处,颜色也染得略微发灰,品相比正常产品差了一个档次。
“这是我昨天让小七用次等线、赶工织出来的。”沈织宁说,“品相一般,外行看不出来,内行一眼就能看出问题。如果周景川拿到这块料子,他会觉得‘锦色’的水平不过如此,不值得他花大价钱来抢。”
林晚棠恍然大悟:“你是要让他轻敌?”
“不全是。”沈织宁把小样收回口袋,“我要让他以为,他拿到的那一寸云锦是沈家祖传的珍品,而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只是普通的仿品。他会觉得,沈家的好东西就剩那几块老料子了,我们这些女人翻不出什么浪花。他就会放松警惕,给我们留出时间和空间。”
刘婶听得似懂非懂:“那你到底要不要抓那个贱人?”
“抓。但不是现在。”沈织宁说,“等她把东西交出去了,我们再收网。到时候人赃并获,她想赖也赖不掉。”
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