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三千米的赌注
省城,纺织品进出口公司。
陈知行比沈织宁想象的要年轻。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,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的办公室不大,但窗明几净,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,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面料样品和外贸合同。
“顾明远是我大学里最好的兄弟。”陈知行给他们倒了茶,笑着说,“他在信里把你们的产品夸上了天,我还以为他是在乡下待久了没见过世面。今天看了样品,是我小看他了。”
他把三块小样铺在办公桌上,一块一块地看,每块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块绛红缠枝莲,纹样是明代的,但配色比传统的大红大绿更雅致,西方客户应该能接受。”他指着纹样的边缘,“纬线密度很高,手感扎实,不输苏州那边大厂的东西。你们就是用那几台老织机织出来的?”
“对。”沈织宁坐在他对面,不卑不亢,“线是自己染的,纹样是自己复原的,织是自己织的。目前产能有限,但品质可以保证。”
陈知行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我不跟你们绕弯子。现在外贸口子放开了,国家鼓励创汇,我们公司今年拿到了几个出口配额。其中有一个日本客户,专门做高端和服腰封的面料采购,他们对中国传统织锦很感兴趣。”他把文件推到沈织宁面前,“这是他们的采购标准——十二种规定纹样,每种至少两百米,总订单量两千四百米。交货期三个月。”
两千四百米。
沈织宁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。
她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——一台织机,熟练织工一天最多织两米布。翠姑一个人,三个月最多织一百八十米。就算加上她自己,再加招人、修织机,要达到两千四百米,至少需要十台织机、十五个熟练织工。
她现在,一台修好的织机,一个半吊子的织工。
“我知道这个数字对你们来说很难。”陈知行看着她,语气诚恳,“但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。如果你们能接下这个订单,不仅‘锦色’能一举打开海外市场,后续的长期合作也可以谈。如果接不下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
机会只有一次。
沈织宁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:“陈同志,给我一周时间。一周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
陈知行看了顾明远一眼。顾明远微微点头。
“好,我等你们一周。”
从省城回来的路上,沈织宁没怎么说话。
公共汽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,窗外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。顾明远坐在她旁边,也没说话,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。
快到青溪镇的时候,沈织宁忽然开口:“我们需要十台织机,至少十五个织工。翠姑一个人不够,得再找人。”
“从哪儿找?”顾明远问。
“村里会织布的女人不少,但大部分只会织粗布,不会织锦。得从头教。”沈织宁揉了揉太阳穴,“三个月,从零开始教十五个人,还要织出两千四百米合格的产品——时间太紧了。”
“紧是紧,但不是不可能。”顾明远说,“你在省城的时候没有拒绝,说明你心里有数。”
沈织宁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“回去先把账算清楚。需要多少钱买原料、修织机、招人,能不能周转开。如果接,怎么干。如果不接,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她说,“今天晚上,把所有人叫到一起,开会。”
公共汽车在青溪镇口停下。
沈织宁下车,顾明远跟在她后面。从镇口到红旗大队还有三里路,平时都是走回去。今天天色已晚,夕阳把土路染成了橘红色。
走了不到半里地,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在那个年代,轿车在乡下是稀罕物。沈织宁脚步慢了一下,目光扫过那辆车——牌照不是本省的,车窗上贴着一层深色的膜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。
周景川。
他在路边站定,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得体,但眼睛里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沈织宁同志?”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,“久仰。我是香港周氏贸易公司的周景川,路过青溪镇,听说沈家织锦的手艺远近闻名,特地来拜访。”
沈织宁站住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周先生从香港‘路过’青溪镇,挺巧的。”
周景川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他的目光从沈织宁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布袋上——里面装着那几块样品。
“沈同志刚从省城回来?”他问,语气随意,但问题精准。
“周先生消息很灵通。”沈织宁不接他的话茬。
周景川也不恼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沈织宁接过看了一眼——烫金字体,头衔是“副总经理”,比给王桂兰的那张多了一个“副”字。
“沈同志,我不是来跟你绕弯子的。”周景川收起笑容,语气变得认真,“我对你手里的织锦很感兴趣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合作——我出资金、出设备、出销售渠道,你出技术和手艺。利润五五分。”
五五分。
顾明远站在沈织宁身后半步的位置,没有说话,但眼神微微冷了一下。
沈织宁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,递还给周景川。
“周先生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‘锦色’刚起步,暂时不考虑合作。”
周景川没有接名片,而是看着她的眼睛:“沈同志,你可能不太了解外面的行情。你手里的织锦,如果只在国内卖,撑死了几十块钱一米。但如果通过我的渠道卖到香港、日本、欧洲,价格可以翻几十倍。你不跟我合作,这些东西就只能烂在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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