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第一块锦
天刚蒙蒙亮,沈织宁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。
她披了件衣裳去开门,翠姑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女儿小丫,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。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,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——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背来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沈织宁让开身。
翠姑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那几间塌了屋顶的土坯房,没有一句抱怨。她把小丫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放下包袱,撸起袖子:“织宁,织机在哪?”
“后院。”
第二个到的是小七。她空着手来的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花布衫,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,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山上采来的野花,插在院墙的裂缝里当装饰。
“织宁姐,我把我的染锅带来了!”她转身跑出去,吃力地拖进来一口黑铁锅,锅底还糊着干了的染料。
第三个到的是林晚棠。
她骑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,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木箱,前筐里塞满了图纸。她摘了眼镜擦了擦,扫了一眼院子和后院,二话没说就开始挽袖子。
“我先看看织机。”
顾明远来得最晚,不是他迟到,而是他先去村里借了两把锯子和一把锤子,又去山上砍了几根竹子,用来搭晾线架。
五个人站在后院,面对那两间半塌的织房。
“先清理这间。”沈织宁指着最东边那间屋顶还完整的屋子,“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,分类放。织机先别动,等清完了再检查。”
林晚棠第一个冲进去,小心翼翼地开始搬那些木箱子。翠姑跟在她后面,把箱子里的图纸一张张拿出来,铺在院子里晾晒。小七负责清理地面的杂草和碎瓦片,顾明远去修后院的篱笆门。
沈织宁蹲在织机前,开始检查。
云锦织机的主体还结实,但花楼上的综框断了两根,筘框的竹筘也缺了几齿。妆花织机的问题更大,踏板上的连杆断了,提花综的丝线大部分已经霉烂。
她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织机的结构过了一遍。
前世,她在故宫博物院见过完整的明代云锦织机复原图,也亲手参与过两台明代织机的修复。那些经验,现在全都用上了。
“翠姑姐,你过来看。”沈织宁把翠姑叫到云锦织机前,“这台织机的花楼和筘框是好的,综框断了两根,需要重新做。你以前用的织机是哪一种?”
翠姑走过来,手指轻轻摸了摸织机的木质框架,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:“我娘教我的时候,用的是素织机,没有花楼,只能织平纹。”
“没关系,花楼我来修,你先熟悉机身。”沈织宁指着织机的各个部件,“这个是花楼,控制提花;这个是筘框,打纬用的;这个是卷取轴,织好的布卷在上面。”
林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,听得很认真。
“你懂织机构造?”沈织宁问她。
“理论上学过,没上过手。”林晚棠推了推眼镜,“我毕业论文写的是明代云锦纹样,但织造工艺部分是从文献里扒的,没亲眼见过实物。”
“那今天你就见到实物了。”沈织宁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台织机,少说也有两百年的历史。木料用的是老榆木,榫卯结构,不用一根铁钉。只要能把它修好,织出来的东西,现在没人能比。”
上午十点,后院已经大变样。
杂草清干净了,地面扫过了,几口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。铺开的图纸在阳光下晒着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翠姑蹲在织机前,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去机身上的灰尘和霉斑。她的手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小七在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染灶,用砖头垒了灶台,把那口黑铁锅架上去,正在煮一锅槐花水,准备染线。
林晚棠把带来的图纸铺了一地,正在临摹那些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老纹样。她的眼睛发亮,手在纸上飞快地画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八宝团龙纹是明中期的典型样式,缠枝莲的布局和故宫藏的那件云锦袍一模一样……”
沈织宁走到顾明远身边。他正在用锯子锯竹子,做晾线架。
“你从哪里找来林晚棠的?”她问。
“她去年冬天在镇上喝酒,喝多了在街上哭,说她想回上海,想画织锦,不想画拖拉机。”顾明远手下不停,“我路过,跟她聊了几句。她听说有人在做织锦,一直让我帮忙引荐。”
沈织宁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,背地里却记着每个人的事。
“晾线架做好了放在太阳底下,线要挂起来阴干,不能暴晒。”她说完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下午两点,第一批线染好了。
小七用茜草粉染出了一批绛红色的线,颜色像是深秋的枫叶,沉静又热烈。她用栀子果染了一批明黄色的线,挂在晾线架上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织宁姐,你看看这个色行不行?”小七把染好的线递过来,眼里满是期待。
沈织宁接过线,在手指上绕了两圈,对着光看了看。颜色很正,染得也匀,没有深浅不一的色差。
“小七,你是天生的。”沈织宁说。
小七的嘴一瘪,差点哭出来。
织机修好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
沈织宁和翠姑两个人,花了三个小时,把断了的综框重新做了两个木条,用鱼鳔胶粘合加固。筘框上缺失的竹筘用新的竹篾代替,虽然不是原装,但能用。妆花织机的踏板连杆用铁丝临时加固,虽然不好看,但踩起来没问题。
“可以试织了。”沈织宁擦了把汗。
翠姑坐在织机前,手放在梭子上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翠姑姐。”沈织宁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娘怎么教你的,你就怎么织。别怕。”
翠姑深吸一口气,脚踩踏板,手投梭子——
梭子穿过经线,筘框往前一推,纬线被打紧。
一梭,两梭,三梭。
第一寸布,在翠姑的手下,一点一点地织出来了。
林晚棠站在旁边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出声,默默地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。
沈织宁站在一旁,看着翠姑的手在织机上有节奏地动作,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。
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