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洪武苟命铁律

    一夜无话。

    或者说,林默是一夜无眠。

    脑子里反复盘旋着王景那张亢奋的脸和朱元璋那道冰冷的目光。

   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林默才像是诈尸一样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
    活着。

    还活着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确定脑袋还在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邻居家妇人泼水和骂孩子的声音,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,让林默那颗悬了一夜的心,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
    今天,是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也是大明朝开国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日。

    林默叹了口气,从床边的水盆里舀起一捧刺骨的冷水,狠狠泼在脸上。

    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那个摇摇欲坠的旧木箱前,翻出另一套半旧不新的官服换上。

    这是一套常服,青色的襕衫,远没有昨天那套祭服来得繁复,却也代表着他官僚体系一份子的身份。

    镜子是没有的,林默只能就着水盆里浑浊的倒影,勉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。

    水里的那张脸,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清目秀,带着几分江南士子特有的书卷气,但也透着一丝营养不良的蜡黄。

    这张脸,很陌生,但从今天起,就是他了。

    林默对着水面倒影,扯出一个僵硬的、谦卑的笑容。

    不像。

    太假了。

    他反复练习了好几次,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恭顺、足够平庸、足够人畜无害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这是他未来三十五年的标准表情。

    锁好门,林默走进了应天府清晨的薄雾里。

    太常寺位于皇城之内,距离他的住处不近,需要步行小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一路上,他目不斜视,脚步不快不慢,遇到挑着担子的农夫、推着车的小贩,都提前一步侧身让开,脸上挂着那副练习了半天的标准笑容。

    谦卑,低调,不与人争。

    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第一个行为准则。

    当林默踏入太常寺官署大门的时候,大部分同僚都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太常寺是个清水衙门,掌管着国家的祭祀、礼乐,听起来高大上,实际上清闲得能淡出鸟来。

    官署里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博士、老典簿,正凑在一起,就着一杯热茶,低声闲聊。

    看到林默进来,众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又自顾自地聊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个九品赞礼郎,还是没什么背景的举荐官,在他们这些京城老油条眼里,跟透明人没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这正合林默的心意。

    他躬身向众人行了一圈礼,没指望有人回应,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太常寺的办公条件,比他那茅草屋好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赞礼郎这种低级官员,没有独立的办公室,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,每人一张书案。

    林默的位置在最靠里的角落,紧挨着堆积如山的故纸堆。

    完美。

    他刚坐下,屁股还没捂热,一个尖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林赞礼,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林默抬头一看,只见太常寺丞,也是他的顶头上司,捻着手指,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这位寺丞姓钱,四十多岁,面白无须,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阴柔之气。

    “钱大人。”

    林默连忙起身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钱寺丞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,不咸不淡地开口:

    “昨日祭天大典,流程繁杂,礼器、祝文颇多,你今日无事,便去把库房里相关的文书都整理出来,归档造册,莫要出了纰漏。”

    “是,下官遵命。”林默毕恭毕敬地回答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
    整理文书,归档造册。

    这可是个绝佳的摸鱼借口!

    库房偏僻,人迹罕至,正好给了他一个独立思考的空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钱寺丞满意地点点头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,

    “对了,与你同来的那个王赞礼,今日告了病假,他手头的活,你也一并接了吧。”

    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病假?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王赞礼……病了?”

    钱寺丞的嘴角撇了撇。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说完,钱寺丞便甩着袖子,施施然地走了。

    林默站在原地,后背却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。

    王景,出事了。

    所谓的“病假”,不过是个体面的说辞。

    一个昨天还生龙活虎、扬言要封侯拜相的人,今天就突然病倒了?

    骗鬼呢!

    恐怕现在,王景正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,跟拱卫司的校尉们,深入探讨什么叫“未来三十年的大事件”吧。

    林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,快步走向库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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