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破浪
一九九七年二月下旬,上海的冬天还在作最后的挣扎。
陈河生坐在火车上,靠着窗,看着外面的平原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。田里的麦苗刚返青,稀稀拉拉的,绿得不精神。沟渠里的水结了冰,薄薄的一层,灰白色的,像一条僵硬的蛇。他从洛阳上车,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。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,过道里站着、蹲着、躺着的都有,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——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、脚臭味,浓得化不开。但他已经习惯了。四年了,每年两趟,从上海到洛阳,从洛阳到上海。这条线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跟他差不多大,穿着一件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,手里拿着一台随身听,耳机塞在耳朵里,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摇晃。他偶尔摘下耳机,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,说的是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。他在上海做生意,卖电子产品,说是从深圳进的货,拿到上海卖,一台能赚好几百。河生听着,觉得这个世界变化真快。他还在学校里读书,人家已经开始做生意赚钱了。但他不羡慕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他不是做生意的料,他是造船的料。
火车过了南京,天亮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,照在江面上,灰绿色的江水闪着光,像一匹抖开的绸缎。江面上有船,拖轮、货船、驳船,一艘接一艘,突突突地开着。河生看着那些船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亲切感。船,就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东西。不管是大船小船,货船军舰,都是他的命。
到上海的时候是上午九点。他背着旅行袋走出火车站,天已经大亮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冷,钻进脖子里,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加快脚步,走到公交车站。15路车来了,他挤上去,站在车厢里,一只手抓着吊环,一只手护着旅行袋。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——南京路、外滩、十六铺、徐家汇。他看了四年了,每一栋楼、每一棵树、每一盏灯,他都认识。但他还是喜欢看。看那些高楼,看那些车流,看那些人。这些人,这些楼,这些车,都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他也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
到了学校,他走进校门。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但枝条上已经鼓起了芽苞,小小的,嫩绿的,像一个个小疙瘩,憋着劲儿要往外钻。草坪上有了绿色,枯黄的草下面,新草冒出来了,细细的,软软的,像婴儿的头发。他走过图书馆,走过教学楼,走过操场,到了七号楼。楼道里很安静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推开宿舍门,里面空无一人。床铺都空着,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。窗户关着,屋里闷得慌,有一股霉味。他把旅行袋放在自己的铺位上,打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,还有远处食堂的饭菜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觉得肺里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他开始打扫卫生。扫地、擦桌子、擦床板、拖地。他把赵磊的、刘建国的、张伟的、陈志远的桌子都擦了一遍。然后去水房打了一桶水,把地板拖了两遍。忙了一个多小时,宿舍里干净了,窗明几净的,阳光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东西:一袋干枣、一袋花生、一瓶辣椒酱、一双新布鞋、一件新棉袄。棉袄是蓝色的,卡其布面,里面絮了新棉花,厚厚的,软软的。他摸了摸,觉得母亲的手指还在上面——那一针一线,都是母亲的手艺。
他把干枣和花生放在桌上,把辣椒酱放在窗台上,把棉袄叠好放在床头,把布鞋放在床底下。然后掏出那个日记本,翻开,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:
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,返校。上海,阴。
寒假回家,见了妈、哥、嫂子、陈冉。见了林雨燕。她很好。她妈给我做了红烧肉,很好吃。哥的腿好了,又在工地上干活。陈冉会背诗了,背了“床前明月光”,背得很熟。妈老了,头发全白了。她说,让我别挂念她,好好学习。
这学期,我要保持第一。我要把课程设计做完,交一个最好的报告。我要入党。
他合上本子,放在枕头底下。铜铃、书签、照片、钢笔都在。他摸了摸,一样不少。照片有两张了——一张是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,边角都磨毛了;一张是彩色照片,她在银杏树下笑的,金黄的叶子落在她肩膀上。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心地放回去。
后面的几天,室友们陆续回来了。
刘建国是第一个到的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河生正坐在床上看书。刘建国背着一个大编织袋,跟往年一样,脸被风吹得通红,耳朵上长着冻疮,裂了口子,结了血痂。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,从里面掏出红薯、花生、核桃、柿子醋、柿饼,还有一样新东西——一袋山楂干,红红的,酸酸的,闻着就流口水。
“我妈晒的。她说,开胃的。你学习累,多吃点。”
河生接过来,拿了一片放进嘴里。山楂干很酸,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,但嚼着嚼着就甜了。“好吃。替我谢谢阿姨。”
刘建国点点头,开始收拾铺位。河生注意到他的鞋换了——不是新的,是一双旧军用鞋,绿色的,鞋头磨白了,鞋帮上有一道裂缝,用麻线缝着。鞋底倒是新的,是用拖拉机轮胎剪的,花纹很深,很耐磨。
“建国,这鞋哪儿来的?”
“老乡给的。他退伍了,鞋没带走。”刘建国头也不抬,“比我那解放鞋结实。”
河生没说话。他看着刘建国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编织袋里掏出来——衣服、书、笔记本、一支秃了头的钢笔、一瓶墨水、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五星。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书按大小排好,笔放在笔筒里。他的床铺永远是宿舍里最整洁的,比陈志远的还整洁。
赵磊第二天到的。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,一进门就喊:“可算回来了!北京冷死了!上海怎么样?还冷不冷?”他一边说一边脱外套,从箱子里掏出各种东西——果脯、茯苓夹饼、驴打滚、稻香村点心,还有两瓶二锅头。“我爸说了,让我请兄弟们喝酒。上学期考得不错,奖励我的。”
“考了多少名?”张伟问。
“二十八。”
“不错啊,进步了。”
“那是!”赵磊得意地笑了,“我这学期好好学了。再也不能给北京人丢脸。”
张伟第三天到的。他扛着一个大蛇皮袋,里面装满了海鲜——带鱼、黄鱼、虾干、紫菜、蛏干、海蜇皮,还有一样新东西——一袋鱼丸,白白的,圆圆的,用塑料袋装着,里面还有冰块。
“我妈做的。鱼肉打的,没有刺。煮汤特别鲜。”
陈志远最后到。他还是那样,一个双肩包,几件换洗衣服,几本书,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。但他的笔记本电脑又换了,更薄,更轻,银灰色的外壳上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。
“这是什么牌子?”赵磊凑过来看。
“苹果。美国的。”
“好用吗?”
“好用。比PC好用多了。界面漂亮,软件也好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一万多吧。我爸从美国带回来的。”
宿舍里安静了一下。赵磊咋了咋舌,张伟瞪大了眼睛,刘建国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,河生翻了一页书。一万多块。他大哥在工地上干一年,也挣不了一万块。但他已经不会像大一那样觉得不平衡了。人和人不一样,这是命。但命是可以改的。他就在改自己的命。
二
三月开学第一周,天气忽然暖了。
上海的春天来得快,像变魔术一样。昨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,今天就冒出了绿芽;昨天还是枯黄的草坪,今天就铺了一层嫩绿。花坛里的花开了,迎春花、白玉兰、紫玉兰,一丛一丛的,白的像雪,紫的像霞,黄的像金。走在校园里,空气里都是花香和青草的味道,甜丝丝的,让人想深呼吸。
河生走在校园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。这学期课还是那么多,专业课更难了,课程设计还没做完,入党的事也在进行中。但他不觉得紧张。他觉得自己像一棵树,根已经扎下去了,扎得很深,不管上面怎么风吹雨打,他都不会倒。
第一周的课,孟教授讲了船舶振动的理论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大板公式,从单自由度系统讲到多自由度系统,从自由振动讲到强迫振动,从无阻尼讲到有阻尼。他讲得很快,板书一擦就没,河生拼命记笔记,手都酸了。
“船舶振动,”孟教授站在讲台上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是船舶设计中必须考虑的问题。你的船,发动机一转,螺旋桨一打,海浪一撞,就会振动。振动大了,船员受不了,设备受不了,船体也受不了。轻则不舒服,重则出事故。所以,你要学会计算振动,控制振动,消除振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台下的学生。
“你们知道吗?有些船,因为振动太大,开出去没几天就回来了。船员在船上待不住,头晕、恶心、睡不着觉。这样的船,能打仗吗?能运货吗?不能。所以,振动问题,不是小问题,是大问题。关系到船的性能,关系到船员的生活,关系到任务的完成。”
河生听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:振动,频率,振幅,阻尼,共振。这些概念,他在课本上学过,但从来没有跟实际联系起来。现在孟教授把它们联系起来了——振动不是一堆公式,是船员的头晕,是设备的损坏,是任务的失败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公式有了生命,有了重量,有了意义。
课后,他去找孟教授。
“孟老师,船舶振动的计算,有很多近似方法。这些方法的精度够不够?有没有更精确的方法?”
孟教授看了他一眼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。“这本。船舶振动学,英文的。里面讲了有限元法在船舶振动分析中的应用。你看完以后,写一个读书报告。一万字。两个月后交。”
“好。”
河生接过书,翻了翻。全是英文,比上学期的书更厚,更复杂。有很多他没学过的数学方法——模态分析、谱分析、随机振动。他知道,这又是一个大工程。但他不怕。他做过两次了,就能做第三次。
回到宿舍,赵磊看见那本书,叹了口气:“又是英文的?孟教授是不是把你当博士生了?”
“不是。他是想让我多学点。”
“多学点?你已经是第一名了,还要多学点?”
“第一名不是终点。”河生说,“我要学的东西,还有很多。世界上最好的船舶工程师,不是靠第一名当上的,是靠真本事。”
赵磊看着他,摇了摇头:“你这个人,太拼了。不过,我佩服你。”
河生笑了笑,翻开书,开始看。
三
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,河生正在图书馆看书,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。声音很大,很急,从走廊里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跑进阅览室,站在门口,喊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,但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。然后有人站起来,有人合上书,有人开始低声说话。气氛一下子变了,像一盆冷水泼下来,冷到了骨头里。
“邓爷爷去世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,在图书馆里炸开了。有人惊呼,有人沉默,有人站起来又坐下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。河生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手里的笔停在空中,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,越来越大。他看着那个黑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邓爷爷。这个名字,他从小就听。在村里,在大队广播里,在学校的课本上,在父亲的嘴里,在德顺爷的叹息里。邓爷爷,改革开放,包产到户,分田到户,允许打工,允许高考,允许上大学。没有邓爷爷,他可能还在黄河边上挖野菜,可能跟大哥一样在工地上搬砖,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村子。是邓爷爷改变了他的命运。不,是邓爷爷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。整个国家的命运。
他合上书,站起来,走出图书馆。外面已经有很多人了,三三两两地站在路上、草坪上、台阶上,低声说着话。路灯亮着,照在他们的脸上,表情各异——有的震惊,有的悲伤,有的茫然,有的平静。有人在哭,悄悄地擦眼泪。有人在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有人在发呆,看着天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他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活着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:“邓大人,是咱老百姓的恩人。”那是1984年,包产到户第一年,家里的粮食堆满了仓,父亲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,说了这句话。他那时候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恩人”。现在他懂了。恩人,就是改变了你命运的人。没有邓爷爷,他可能连初中都上不完,更别说高中、大学、上海交大。他的一切——知识、见识、能力、未来——都是邓爷爷给的。不,是邓爷爷的政策给的。是那个时代给的。
他走回宿舍。宿舍里,赵磊坐在床上,眼睛红红的。张伟在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刘建国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陈志远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
“你们听说了?”赵磊问。
“听说了。”河生说。
“我爸打电话来了。他说,北京那边……很多人哭了。”
宿舍里沉默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。窗外的风呜呜地响,吹得窗户框子咯吱咯吱的。远处的路灯亮着,照在梧桐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颤抖。
“他是伟人。”赵磊忽然说,“他是真正的伟人。”
“嗯。”河生说。
“没有他,就没有今天的中国。”赵磊的声音有点抖,“没有他,我们可能还在饿肚子,还在封闭。是他让我们吃饱了饭,让我们有了书读,让我们能上大学,让我们能去上海、去北京、去全世界。”
河生没说话。他想起了德顺爷。德顺爷说过,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事,最苦的时候是三年困难时期,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,能吃饱饭了,能穿暖了,能活得像个人了。他说,这是邓总理的功劳。
“我入党,就是因为邓爷爷。”赵磊说,“我看了他的书,听了他的话,觉得他说的对。中国需要改革,需要开放,需要发展。我入党,就是要为国家做事,为人民做事。像他一样。”
河生看着他。赵磊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。那里面有光,有火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河生知道,那是什么。那是信仰。
那天晚上,河生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很多事情。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,说“邓大人是咱老百姓的恩人”。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,说“最好的时候是改革开放以后”。想起大哥在工地上搬砖,说“要不是邓大人,咱还在生产队里挣工分”。想起自己从黄河边走到上海,从农村走到城市,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的儿子,变成一个大学生、一个优等生、一个将来要造军舰的人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邓爷爷。因为他的政策,因为他的时代。
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铜铃。铃铛凉凉的,慢慢变暖。他攥着铃铛,闭上眼睛。
德顺爷,邓大人走了。您见着他了吗?您替我们谢谢他。谢谢他让中国人吃饱了饭,让中国走上了正路,让我能上大学,能造大船,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让它流。流到枕头上,湿了一片。
第二天,学校降了半旗。
国旗在旗杆上缓缓升起,又缓缓降下,停在中间。全校师生站在操场上,默哀三分钟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吹得国旗哗哗响。河生站在队列里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地。地上有草,嫩绿的,刚冒出来。他想,春天还是来了。不管发生了什么,春天都会来。
默哀结束,校长讲话。他说,邓爷爷同志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,是中国现代化建设的领路人。他说,我们要继承邓爷爷同志的遗志,把改革开放进行到底,把现代化建设进行到底。他说,同学们,你们是国家的未来,是民族的希望。你们要好好学习,掌握本领,为国家的富强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河生听着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他知道,邓爷爷走了,但他的路还在。那条路,是改革开放的路,是现代化的路,是让中国强大的路。他要在那条路上走下去。一直走,走到头。
四
三月下旬,校园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。但有一种东西变了,变得更深、更沉、更厚。同学们学习更认真了,上课更专心了,自习更刻苦了。有人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,有人把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有人做习题做到深夜。河生知道,这是因为邓爷爷。因为他走了,大家更珍惜他留下的东西——知识、机会、未来。
河生也更努力了。他每天五点起床,听英语,看专业书。白天上课,认真听讲,认真记笔记。晚上自习,复习当天的内容,准备明天的内容。周末去图书馆,看参考书,做习题,写读书报告。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的钟表,每一天、每一个小时、每一分钟,都有安排,都有目标。
课程设计进入了最后阶段。他要把这学期学的所有知识都用到设计中去——阻力、推进、稳性、结构、振动。他要把每一个参数都算准,每一根线都画直,每一个标注都写清楚。他要把这艘船设计成一艘真正的船,不是纸上的,是心里的。
最难的是振动计算。船体的振动,是一个复杂的问题。发动机的激励、螺旋桨的激励、海浪的激励,三种激励叠加在一起,产生复杂的振动响应。他用有限元法,把船体分成五百多个单元,每一个单元列一个方程,五百多个方程,用计算机求解。陈志远教他用苹果电脑上的有限元软件,他学了两天,学会了。然后他花了一个星期,把船体的振动模态算出来了。结果很好,振动频率避开了发动机和螺旋桨的激励频率,不会发生共振。
他把结果拿给孟教授看。孟教授看了,点点头:“不错。你的有限元用得越来越熟练了。但还有一点,你的阻尼系数取的是经验值,不够精确。你应该用实测数据,或者用更精确的理论公式。改一下,再算一遍。”
河生回去改了三天,重新算了阻尼系数,重新算了振动响应。第二次拿给孟教授看。孟教授看了,点点头:“好多了。继续做下一部分。”
河生松了一口气。他开始做最后一部分——结构强度校核。他用有限元法,把船体的应力分布算出来了。结果很好,最大应力在许用应力范围内,安全系数满足规范要求。
他把所有的计算结果汇总,写成设计报告。报告写了五十多页,包括计算书、图纸、表格、曲线。他写了三天三夜,改了五遍。每一个公式都检查了,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一遍,每一根线都重新画了一遍。他把报告装订好,封面上写着:
沿海货船设计报告
船舶工程系94级陈河生
一九九七年四月
他看着封面上的字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成就感。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设计。从船型选择到主尺度确定,从线型设计到总布置设计,从结构设计到性能计算,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做的。这艘船,是他心里长出来的。像一棵树,从种子发芽,慢慢长大,长出枝干,长出叶子,开出花,结了果。
他把报告交给张老师。张老师翻了翻,说:“不错。你用了很多新方法——有限元、模态分析、随机振动。这些方法,研究生都不一定用得好。你一个本科生,能用成这样,不容易。”
“谢谢张老师。”
“但是,”张老师话锋一转,“你的报告有个问题。你的计算很精确,但你的设计太保守了。你用了很大的安全系数,结构很结实,但太重了。船太重,载货量就小了,经济性就差了。设计一艘船,不是越结实越好,是在安全和经济的平衡点上。你要找到那个点。”
河生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直以为,越结实越好,越安全越好。但张老师说,不是这样的。太结实了,船就重了,重了就装得少了,装得少了就赚得少了。设计,就是在各种矛盾中找平衡。安全与经济,强度与重量,速度与油耗,稳性与舒适性。每一个参数都是双刃剑,砍这边伤那边。
“那我该怎么改?”他问。
“减重。”张老师说,“把安全系数降下来,把结构优化一下。该厚的地方厚,该薄的地方薄。不要一刀切。船体不是一块铁板,它是一个有机的整体。你要让它该硬的地方硬,该软的地方软。像人的骨头,有的地方粗,有的地方细。粗的地方受力大,细的地方受力小。你不能让所有的骨头都一样粗,那是怪物。”
河生回去改了。他把安全系数从1.5降到了1.3,把外板的厚度分成了三个等级——船中最厚,艏艉次之,舷侧最薄。把肋骨的间距加大了一些,把舱壁的厚度减薄了一些。他重新算了强度,重新算了重量,重新算了载货量。结果出来了——结构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八,载货量增加了百分之五,航速提高了零点二节。他把结果拿给张老师看,张老师点点头:“好多了。但还可以再优化。你回去再想想。”
他又回去改了。这次他把安全系数降到了1.25,把高强度钢用在了关键部位——龙骨、甲板、舷顶列板。他用铝合金代替了部分钢材——上层建筑、舱壁、非受力构件。他重新算了强度,重新算了重量,重新算了成本。结果出来了——结构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二,载货量增加了百分之八,航速提高了零点三节,成本增加了百分之三。他把结果拿给张老师看,张老师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好。这个设计,可以打九十五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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